二月紅二十七歲那年戲班不再唱戲,二爺說的。   沒人反對,他們真正的目的也不在此;身體一樣照練、雜事一樣照做,斗一樣照下。   那年巧遇溽暑,極熱時丫頭帶給二月紅第一個女兒;說不失望是假,但卻在一隻小手緊握拇指之後拋去九霄之外;一個生命,完整、潔淨,光是細微哭喊便可讓初為人父的二月紅柔和表情。   二爺是高興的,抱著小娃什麼招式都使出,淡白的眉頭全然卸下過去在人面前的霸,笑意皺折眉角與唇角。   他很滿足,在當下。   二月紅並沒特別告訴丫頭他們是做什麼又盜什麼,而女人裝傻卻不傻,只靜靜接納。   『大小傷無所謂,』拿著浸濕的白布仔細清理傷口附近的土及血塊,她說道,感覺坐在對邊的丈夫身體一震,『別誤會。只要人會回來,我就能等。』   兩人凝視許久,只聞他輕歎口氣、伸手攬妻子入懷。   女娃的滿月酒辦得溫馨,幾個老夥計硬是拱二月紅唱一段;他笑,捨不得懷中女娃、竟也就抱著輕蹬一腳上桌,單手擁著娃兒在左胸口,右手伸、一元曲娓娓順著指尖順滑。   ——情兒份兒你心裏記著,病兒痛兒我身上添些,家兒活兒既是拋撇,書兒信兒是必休絕。   ——花兒草兒打聽的風聲,車兒馬兒我親自來也。   咿呀,女娃笑,兩隻胖胖的手臂胡亂前抓,像在學父親似。   丫頭得知懷孕時他便把辮子剪,輕鬆許多。   或許,那舉動是想證明什麼,例如成熟或是事故。   他們後來下斗次數變少,倒是做起生意;官與官的勾結讓他們從中獲利不少,幾個理念不合的夥計他們也不留,若想繼續留著的也不妨礙他們下鬥,夾喇麻也經手,表面上卻將一切皆推得一乾二淨。   『您這是,想洗白了?』看著二爺蒼老的手撫弄著正發高熱的女娃,二月紅謹慎問道。   『⋯紅兒,』將被蓋得緊些,過去硬挺的身此刻也有些倦意,『以不變應萬變是假,趕緊抽身是真。』   總歸是有出路,這鬥,能遠離便不要再接近;或許不能成官,二爺說,但至少商這字還與道連接——『只要能讓後代子孫好過,一開始的顛頗算什麼?』   囈語一陣陣,小女娃白嫩的臉因溫度如夕陽般紅。   總之他們盜斗的事業從那天起停止,明白人也不再直接詢問;幾年後二爺連事都不管,而政治大局也底定,毛澤東率領的幾路軍成功讓蔣中正撤退台灣,一夕間變了色,卻仍不知等到的是朝陽、亦或是下一個遲暮。   共產黨上來便是肅清一些人、事、物。   公私合營,也只得慶幸二爺聰明,將主要的盤口及據點都立在租界內;但很快他們便因過去與東北軍曾有交好而被抹去長沙的祖產,幾塊名下的地也被土改運動給劃出去,香港的財產也因注目而無法調度,等同於失去所有的家當。   『沒事。』二月紅抱著已懂事的娃,身旁站著丫頭,懷裡是襁褓中的二女兒。   看似淒涼,但一行人還真沒吃苦;早在土改政令抵達前幾個相熟的官早已通知,於是他們先是將值錢的物品偷渡,再來將一處宅子歸在幾個領著農民證明的夥計名下。   人嘛,不活的奸詐些,難道非得作為悲情詩人落魄?   這段期間他鮮少與外頭聯絡,更別提其餘八門,各有各的辦法不被官打攪,再怎麼說自古土夫子都將官當作血屍與腐粽,當局有一百種方法捉拿,他們便有一千種方法躲藏。   每每至此,二月紅都不得不想到那個人。   偶爾,極少數的偶爾,他會取出收藏已久的木盒,裡頭玉鐲仍靜躺,像一輪不變的回憶。   如同現下,把玩著玉鐲,卻小心翼翼不讓它發出半點聲響。   ——或許他怕。   而怕什麼,就連二月紅自己也都說不上;或許是怕敲壞昂貴的玉鐲,這樣他便算失職(代為保管的職責);也或許是他不想被別人聽見,否則這麼奇特的東西是得上報國家;更或許,那兩聲清脆會領著他步入回憶,大紅燈籠高掛的那一天,那個人有來。   也可能是一種友誼,他想。   提起筆,寫了幾行字,連收信人都寫上信封,卻因兩個小娃奔入房門央著他買糖葫蘆而淡忘;左手牽著右手抱著,卻沒見隨後進屋的丫頭整理時連帶將信封一起收入口袋,隔天一早在外出時順道寄出。   一個下午能改變多少事,二月紅是不懂。   牽著兩個女孩兒上街,娃漂亮臉蛋配著遺傳自他的眼睛,捉枝糖葫蘆笑得清甜。   信是給宋祈,不確定地址是否依舊;待到幾個月後宅子老舊的木門上傳來敲擊聲,才再確認連繫。   剛入秋,夜晚也算是沁涼;在小夥計的通知下他連袍子都未披,直奔向大門口。   記憶裡頭,毀大半的臉老了些,卸下眼罩的左眼皮上仍留著明顯的疤痕;宋祈身穿簡單的西服,在看見二月紅時露出不變的溫和微笑,『紅少爺,』他說,『又是許久不見。』   那晚他打發車伕,將宋祈留下,『宋先生遠道而來,怎能怠慢。』他說,卻不吵醒丫頭與娃;讓孩子們的奶媽進廚房端幾盤菜及一壺熱茶,兩人坐在廳裡敘舊。   這些年宋祈在香港替張啟山做些事,張啟山甚至料得後續毛澤東的動線,已將一切安排完全。   『張夫人也已出國外,』宋祈說,喝口熱茶,『大人則繼續留在這裡。』   二月紅不做聲,卻聞宋祈一聲輕歎。   『這年代人總是壓抑過頭,』按按眉目,『大家都是。』   燈光下,二月紅拿著茶杯的手震幾分;他苦笑,『我覺得,挺好。』   那天清早,丫頭便帶著兩個娃去繡房定制幾件冬衫,打聲招呼後宋祈便離去,說是來長沙鋪貨、順道瞧瞧;二月紅沒多說,但骨子裡知道能讓宋祈親自來的事並不多,更何況鋪貨這芝麻小事萬不用他煩擾。   或許是老九門的敏銳,又或許是不知名的緣由,總之他差人暗中買通車伕,讓他記得地址。   幾刻後車伕回來,上頭的人卻讓二月紅覺得挫敗。   「我讓車伕就原路。」男人說,雲淡風輕得很。   ——早知如此,就不花那些錢,二月紅暗自腹誹。   兩個大男人坐在院子裡,一旁擺放用來煮藥的爐,上頭是待滾開的水。   午後不同於夏天的炙熱,秋的陽光溫暖,微風清涼;張啟山穿得簡便,一襲黑色大褂白內襯,頭髮也向後梳整;好看的臉沒被歲月刻上皺紋,特長的兩指奪人目光,端著透白的瓷碗,裡頭鵝黃透明的茶水映出薄薄的唇瓣。   「你沒變。」二月紅放下手中的茶,柚子的香味四散。   時間總走得悄悄,卻仍有幾條皺紋在那雙眼睛周圍停滯。   不停止、不能停止,不論是身體亦或腳步,無法滯留在那個時候。   坐在一旁的男人沒回答,剎那二月紅覺得男人是待在原地的,連往前的想法都沒;渾身氣氛不屬任何年代,甚至他懷疑根本沒有事物能映入張啟山的視網膜,除去有用的有利的。   ——沉默,他發現自己不適應張啟山這個人的沉默。   空氣順著鼻腔進入肺腑,站起身,左手肘上捲起的袖口順勢滑落。   「你」「不唱戲了?」語氣絲毫沒有調侃的意味,單純的問句;只消四個字,便讓自己停止原要說的話。   啊啊、或許沉默還好些,瞬間二月紅出現極端矛盾的想法。   從爐上提起方滾過的開水,動作稍停,「嗯。」後背傳來的視線很熟悉,彷彿十幾年前那出竇娥。   「反正那只是檯面上的事。」突然他有些焦慮,倒水的動作也利落幾分;散著水蒸汽壺口向下,透明清澈的熱水傾瀉、注滿簡單典雅的茶壺——凌角鋒利、卻在壺嘴柔和線條。   他還記得,甚至閉上眼都能回憶,整場的視線就男人全無感情,不含欣賞也絕無輕視;而那刻張啟山與他相同都是一個戲子,較勁彼此支撐至最後一刻的能力。或許就是這點激起年少的好勝,二月紅想,靜待茶壺中的水呈現漂亮的金黃色。   「那檯面下的?」解開領口,視線由下往上,參混著鋒利。   就像是那天,由下往上劈砍的黑金長刃。   此刻二月紅覺得自己就是那把刀,被一分為二的刀。   「張大人,請回吧。」伴隨陶壺破碎的響聲,一聲張大人冷淡如同即將來臨的雪。   碎一地的不只陶片,還有壺上雕刻的萬年青。   反手、轉身,原在位置上的張啟山此刻直立於二月紅面前,面無表情。   「你可以拒絕。」男人說,步伐向前踏一步。   身高無差,平行交集的視線冷且熱;冷的是表情,熱的卻是節節升高的惱怒。   「我以為我已經拒絕了。」他回,握緊拳頭朝過於接近的男人臉上砸。   張啟山閃過,但二月紅的確也沒第一下便能打到他的意思;出拳瞬間踏穩雙腳,藉眼前男人朝左邊閃避的空檔,反轉腰部、借力往他右肩膀踢。   【匡啷】幾秒後卻見二月紅被壓制在原放著茶杯的矮石台上,打翻的熱茶滲透白色布料直抵皮膚表層,刺激肌膚;右腳被男人錮在身下,方才踢出的左腳腳踝被那只右手緊捉。   「你會來。」張啟山說,肯定的語氣像刺骨的冷風刮著二月紅的臉。   從窘態中清醒,左手支撐身子、右手順勢便往張啟山的左臉頰抓出三條指痕。   血、茶、以及汗。   原整齊後梳的黑髮此刻大半數落下,黑色線條俐落,交織三條紅;或許在幾分鐘前他毫無預料,也或許他有,幾滴鮮血順著引力滴上二月紅的臉,鐵銹味夾帶鹹與澀,硬是滑入嘴中。   刺入背肌的陶片、左腳踝上無鬆懈趨勢的力道、正上方沒打算遠離些的臉、及右手被緊覆的泛疼。   「你他媽混帳!」緊咬著牙,胸腔劇烈起伏;他狠狠罵道,卻也知男人不痛不癢。   這股憤怒來得並非毫無緣由,但短時間內二月紅本人卻全無檢視的意思。   ——「爸爸!」稚嫩的聲線輕快響亮,壓制身上的力道瞬間消失。   噠噠噠噠,幾個踏步聲由遠而近,矮小身影伴著手中的風車出現;小巧可愛的臉、墨黑色的發紮成兩個糰子,那雙眼睛遺傳自二月紅,笑容甜膩還帶著兩個深深酒窩。   幸得臉上還未掛綵,他迅速站穩身體,在娃撲上來前雙手熟稔地抱起她。   一雙小手上還拈著一些紅糖,「又偷吃糖葫蘆。」他說,寵膩地輕咬娃的頸間。   咯咯咯竊笑,軟軟的身體包住二月紅半個頭,「媽媽說可以的,爸爸去咬媽媽,別咬我。」   「咬你呢,」大門口丫頭領著二娃進門,雙眼定在張啟山身上,「這位是…?」